丰子恺“个展”为何常办常新？这场新展在虹口启幕

“最喜小中能见大，还求弦外有余音。”丰子恺曾这样概括自己的艺术志趣。多年来，与丰子恺相关的展览接连举办。仅过去一年，有影响力的丰子恺“个展”就达三个：上海程十发美术馆去年10月举办“丰子恺艺术展”，中国国家画院美术馆本月举办“丰子恺《护生画集》艺术研究展”；当前，“一钩新月天如水——丰子恺艺术文献展”又在位于虹口区的朱屺瞻艺术馆启幕。

缘何丰子恺相关展览能“常办常新”？在本次展览策展人、朱屺瞻艺术馆副馆长马艳看来，丰子恺不仅是“中国现代漫画鼻祖”，在书法、文学、翻译、音乐教育等方面同样是先行者，“拉出一条线，就能撑起一个展”。1924年至1932年丰子恺在虹口区生活创作并办学办刊，也因此本次展览首次从在地性出发，通过丰子恺在虹口期间的创作手稿、经典原作、珍贵文献、史料影像等，描摹其从求学、创作、著述到美育传播的人生轨迹，让更多人了解他在上海在虹口成长的往事，感受先生“小中见大”“弦外余音”的艺术贡献与人格魅力。

开创“漫画”新画种

本次展览海报特别选用丰子恺首幅公开发表的作品《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作为主图。

丰子恺研究会会长、丰子恺之孙丰羽介绍，这幅黑白画稿是1924年丰子恺在浙江上虞春晖中学任教时创作，刊发在当年《我们的七月》杂志上。画面上，临窗方桌上有茶壶和3只茶杯，竹帘半卷，窗外是一弯月亮，题款“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有人推测，最靠近茶壶的杯具为丰子恺浙江省立第一师范的国文老师夏丏尊所用，且画的是夏丏尊家；内侧茶杯为《我们的七月》编辑、丰子恺同事朱自清所用；另一个茶杯是丰子恺的，当时他恰对窗而坐，便看到了这轮“新月”——那天见到的实为残月，但为画面构图改为新月。展览中，这幅丰子恺的成名作与另两幅1940年代的同题画作并置展出。两幅后作除着色外，画中人、物也不尽相同，但都有新月、竹帘、月牙形栓绳部件等标志性元素。丰羽认为，10余年后祖父再创作新月主题，从侧面展现了这幅成名作的生命力。

丰羽介绍，祖父出生于浙江桐乡一个书香世家，在其父私塾时接受了绘画启蒙，《千家诗》里的木版插图、《芥子园画谱》片段，都让他对图像与诗的关系有了直觉体验。1914年，丰子恺考入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遇到了影响他一生的恩师李叔同（弘一法师），确立了“以绘画为生”的志向，在艺术语言上则受到陈师曾、竹久梦二、曾衍东的启发和影响，逐渐形成“寥寥几笔勾画意境”的独特风格。《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发表后，文学大家郑振铎辗转找到丰子恺家，起初只想选10余幅画的他，挑选半天最终带走所有画作。他还在自己主编的《文学周报》上开设专栏，发表丰子恺的画作。1925年底，收录60幅作品的首部《子恺漫画》由《文学周报》社结集出版，让中国自此有了“漫画”这一新画种。

对于“漫画”，丰子恺定义为“介于图画与文学之间的画种。”印度诗人泰戈尔评价丰子恺的漫画“是诗与画的具体结合，也是一种创造”。

堂号“缘缘堂”缘起虹口

在一楼展厅，一整面墙以纪年方式记录了丰子恺的一生。由此可见，1924年成名作发表不久，丰子恺卖掉了浙江上虞白马湖畔的“小杨柳屋”，来到上海参与创建了后被誉为“武有黄埔，文有立达”的立达中学。

文汇报记者单颖文摄

文汇报记者叶辰亮摄

展览中多份档案显示：1925年初，“立达初级中学校”在位于虹口区的老靶子路（今武进路）俭德里10号成立，校徽由丰子恺设计。由于房租较贵，当年夏天，学校在江湾模范工厂租到十余亩空地新建校舍，招生扩为中学部与艺术专门部，改名“立达学园”，并筑立达路（今车站南路）。在今天的复旦大学附属复兴中学内，还能看到“立达学园旧址”的石碑。当时，立达学园名师荟萃，蔡元培、茅盾、朱光潜、朱自清、叶圣陶、陈望道、郑振铎纷纷前来。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期间，立达学园毁于战火，重建后的校舍在1937年“八一三”抗战中再次被毁。此后，立达学园迁至四川省隆昌，直至1946年迁回上海，在松江区复校招生。

文汇报记者叶辰亮摄

中国青年出版社前身开明书店是当时传播新思想和新文化的重要阵地，书店在上海有3处店址位于虹口区：东百老汇路仁兴里（今东大名路）、兆丰路183号（今高阳路）、梧州路390号。1929年，书店改组为股份有限公司，作为书店最早一批支持者，丰子恺以500元入股，成为书店股东之一，并参与设计、编辑工作。当时风行的《开明英文读本》《开明国语课本》都由丰子恺绘制插图，他最早的画集、随笔集、译著也由开明书店承印发行。

丰子恺与虹口的渊源，还在于首个“缘缘堂”诞生于江湾永义里（今车站南路附近）。1926年李叔同途径上海时，就住在他家。丰子恺请老师为其寓所命名，李叔同让他把自己喜欢又能相互搭配的字写在纸上抓阄。没想到丰子恺连抓两次都是“缘”字，弘一法师当即为他题写匾额，这就是丰子恺堂号“缘缘堂”的由来。1931年，他在开明书店出版了第一本散文集《缘缘堂随笔》。

文汇报记者叶辰亮摄

1932年“一·二八”事变后，江湾地区成为战场，丰子恺逐步以浙江桐乡为主要居所。战乱的颠沛流离改变了丰子恺的创作风格，尤其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后，丰子恺一家辗转逃难的经历，让他从原本的“古诗词相”“儿童相”笔墨，进入“社会相”阶段，创作了许多反映社会现实、呼吁和平的作品。

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李磊认为，丰子恺在抗战时期的艺术创作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蕴含着深厚的人文关怀与爱国情怀。若将革命喻作“猛药”，像丰子恺这样有良知的知识分子，提供的就是“慢药”——以启蒙柔化人心，让社会真正“好透”。

把“家人圈”“朋友圈”带进展览

“这是我父亲画的他父亲。”丰羽指着展览中一册《教师日记》封面说，上面用红笔勾勒的边抽烟边写稿的人物即是丰子恺，题款“爸爸写日记”，落款“新枚画”，系丰新枚5岁时所作。

文汇报记者单颖文摄

“丰子恺先生因‘人散后’成名，今天我们因其艺术‘人聚起’。”虹口区文旅局相关负责人说，作为一场文献展，此次展览不仅展出了丰子恺的画作，也将他的“家人圈”和“朋友圈”带到了现场。这些“友作”涵盖书法、文学、音乐、翻译等不同门类，从侧面反映了丰子恺涉猎之广、成就之深。

展览中，日本作家厨川白村《苦闷的象征》的鲁迅译本与丰子恺译本并置，引出一段译林佳话——互不知情的两人几乎同时翻译此书，1925年3月，丰子恺译本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这是他出版的第一部译著；鲁迅译本也于同期付梓，由北新书局印行。1927年11月27日，丰子恺专程前往拜访同住在虹口的鲁迅，当面表达“撞译”歉意。鲁迅说：“这有什么关系，在日本，一册书有五六种译本不算多呢。”一句话让丰子恺释然。丰子恺精通多国语言，一生翻译的作品达30多部，包括日本《源氏物语》全译本、俄国屠格涅夫的《初恋》《猎人笔记》、部分蒙古短篇小说及大量艺术理论著作等。

文汇报记者叶辰亮摄

丰子恺还以散文笔法写艺术理论，开创“艺术随笔”一体。郁达夫评价其散文：“人家只晓得他的漫画入神，殊不知他的散文，清幽玄妙，灵达处反远出在他的画笔之上。”叶圣陶认为，丰子恺“为普及音乐绘画等艺术知识写了不少文章，编了好几本书，使一代的知识青年受惠”。

丰子恺的音乐著作也影响深远，其中他为立达学院编制的音乐课讲义《音乐入门》，自1926年由开明书店初版以来版次不断，这部音乐启蒙书籍还是聂耳、丁善德等使用过的音乐教材。丰子恺本人也是音乐家，他曾将李白的《菩萨蛮》、温庭筠的《更漏子》绘成漫画、谱成乐曲，并为多所学校谱写校歌。复旦大学当前使用的老校歌，就是丰子恺1926年住在江湾时谱曲的。

丰羽向观众介绍首次公开展出的黑白画稿。

首次展出的丰子恺画作、书法作品。文汇报记者叶辰亮摄

“选题新颖，内容丰富，有不少难得一见的传世佳作。”上海中国画院党总支书记江鹏在观展后说。丰子恺系上海中国画院首任院长，该院向此次展览借展了5幅丰子恺少见的大尺幅画作，他也看到了家属、学校、艺术机构、私人藏家等拿出的精品力作，包括首次向公众展出的丰子恺画作《唯有君家老松树，清风来似未曾来》、系列黑白画稿，马一浮诗歌、李叔同书法作品等。这些作品既是研究丰子恺艺术历程、美学思想的珍贵史料，亦是传承其艺术精神、弘扬高尚人文品格的重要载体。

马艳介绍，自1912年在虹口区乍浦路8号创办中国第一所现代意义上的美术专门学校“上海图画美术院”开始，立达学园、抱一画室、白鹅画会、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等相继在虹口区成立。2022年以来，朱屺瞻艺术馆以“虹口之轴”文化带为主线，围绕在地性推出新学术品牌“中国近现代美术史虹口文脉研究系列展”，相继推出“千帆竞发——虹口Art Deco艺术文献展”“纯全与美妙——关紫兰艺术文献展”“澹远乐安——陆澹安文献展”“虹约申美——刘海粟与两代上海美专绘画作品展”等。“一钩新月天如水——丰子恺艺术文献展”作为该系列新展，将进一步梳理、发掘并激活中国近现代艺术史上的虹口文脉。

本次展览将持续到明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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